霜降之美的三重奏
“霜者,阴精,冬令也。
四时代谢,以霜收杀。霜之为言,亡也,物以终也。”
霜凝而白,退了绿裙,黄了披风。深秋时节的草尖上一色白霜,像被涂了一层乳酪。
霜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,不是从地升,亦非自天降。
根据我国古代以阴阳解释自然变化的理论学说,霜是阴气积聚,水气凝结的自然现象。
说它独特,是指它是秋冬的分野,是青草蓬勃与衰黄的界限,是秋收与冬藏的过渡。
我甚至总是在想,假如没有霜降,那清瘦的秋和圣洁的冬会以怎样的方式和谐握手?
当暮秋的花朵一声不吭,如同这淡白的初霜,把冷媚、淡雅挂满树干。
减了肥的湖水冒着寒气,瘦了形的山峦漫着雾气,把轻拂的秋风掐断了。旷野似乎沉默了,只有暮秋深处的树和庄稼,在用各自的果实说话。
似乎只要降了霜,暮秋的足迹就被彻底覆盖,秋意淡去,一切也就由不得秋风了。
枫叶因清霜的到来而羞红了面庞,菊花因银霜的到来而显露出白中透粉的芳华,小草因浓霜的到来而面容憔悴。
在露冷霜寒的掩映下,草地黄了、枫叶红了、树叶黄了、银杏叶带了金边。
小时候,家里的窗子是木框的玻璃窗,冬季里每天晨起,我总是会趴在窗前欣赏玻璃上的霜花,感叹并眼瞅着这晶莹、神奇之物,一点点地绽放,渐渐地氤氲开来。
它们一片片,一团团,无穷无尽、形态各异,粒状、针状、片状、树突状、六角形 、八角形……
还有尚未分出棱角的,纯白得近乎透明,简单得近乎绝美。
随着早晨阳光的移步而来,霜花悄然化成滴滴净水、道道泪痕。
远处好似小山叠峦起伏的曲线,近处犹如万家炉灶的袅袅炊烟,又像是高山、大海、瀑布、森 林……是那样的气韵天成,令人想象无穷。
我总忍不住伸出手指,在大自然的杰作上,添上一个个小小的印痕,让它带着期望走向雨林深处,让思绪在美妙的意境中漫游,也让我的思绪飞向远方,飞向未知的世界。
霜花,是季节的明证、也是时光的拓印。作为冬的序曲,其实霜花包含着四季。
有春的吐故纳新,有夏的繁花似锦,有秋的灿烂丰盈,有冬的苍茫矗立。
《古今注》中曰:“鹧鸪常向日而飞,畏霜露。”
而《五经钩沉》曰:“天霜树落叶,而鸿雁南飞。”
这种普遍的自然特征,在诗人眼里,因寒气侵心,与人的命运相联,便生发出万种悲情。
《诗经·蒹葭》开始便以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布置了一个迷惘而广阔的自然凄清之景,点染了秋容的寥落寂寞凄清。
初秋的芦苇苍郁茂盛,晶莹的露水凝成了雪白的霜花,诗人久久凝视着河的对岸,期盼着他所思念的“伊人”就在那里,然而终是可望而不可及,一种惆怅彷徨的悲情涨满了空空的心头。
霜白引人伤悲。人类创造了丰富的语言,让他们在自如交流思想情感的同时,也产生了许多的困扰和不安。
古人因“霜”与“伤”近音而睹物生情,霜的自然颜色特征也引人悲情满怀。
因霜而物以终,暗合了人类的命运,一方面引人悲叹生命的短暂,表现出对生命的渴望之情;一方面因理想不能实现或临近终老一事无成,而忧心忡忡。
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有言:“正月繁霜,我心忧伤。”屈原《远游》:“微霜降而下沦兮,悼芳草之先零。”霜给人带来的总是浓重的悲愁气氛。
其实不然,除了凄冷孤寂,霜更给人以精神上的纯净和旷爽。
在中国传统文学中,霜洁白、清寒,寄寓着另一种韵致,常常被人用来比喻品质的特立高洁。
孔融称赞处世弥衡“忠果正直,志怀霜雪”。霜雪成了正直、孤高的象征。
陆机说:“心懔懔以怀霜,志渺渺而临云。”想到寒霜就心意肃然,对着云霞更见志趣高远。人们还以“霜操”比喻高洁的操守:“玉质逾洁,霜操日严。”孟郊也说:“松柏有霜操,风泉无俗声。”
作为自然中的一物,霜的清寒旷爽之美常被诗人吟诵不绝:
杜甫的《寄韩谏议》盛赞“青枫叶赤天雨霜。”陆游于《重阳》中由衷赞叹“照江丹叶一林霜”出神入化的景致。
而我释怀于霜降的隐忍,它用寒气搭建节气更替的阶梯。
古籍《二十四节气解》中说:“气肃而霜降,阴始凝也。”霜降开始降霜,这霜隐藏在暮秋收获之后耿耿于怀。快乐似乎与其无缘。
其实,能处处寻求快乐的人,才是最富有的人。
我更敬重霜降的豁达,它用寒气霜花张扬节气变换的空间。
北宋大文学家苏轼有诗曰:“千树扫作一番黄,只有芙蓉独自芳”。
霜降严守它的规则,只有在晴天结晶霜花,多少有点滑稽,一如变天之际饱含阴霾。霜降就这么辩证,以冷峻、洁白的霜花,把无私的爱和希冀铺满大地⋯⋯
犹如季节的号角,一场霜降暗淡了春天的万物复生,远去了夏天的骄阳似火,告别了秋天的天高云淡,向着冬天的冰天雪地行进。
季节的更迭,是大自然的轮回。
在这自然的轮回中,季节的标点全是逗号,季节的幕后全是惊叹号!
霜降在用特有的冷峻和妩媚,探求冬天的粮仓。
它浩浩清扬以显其高义,它飘飘然以示其空灵,它清白于世以重其昂昂千里,它天生肃杀以彰其严峻廉洁,它茫茫而降以突其不偏不袒。
不管天地风云变幻,不问其进退得失,不媚富贵以偷生,不从世俗以变心,居高自飘逸,处低亦察察,这不正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智慧吗?
来源国学精粹与生活艺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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